
“西游”两个字一出,大多数人的脑子里已经开始咻咻咻猴子翻着筋斗云,唐三藏骑着白龙马的经典画面。
一部《西游记》 读下来就会发现,唐僧师徒经历的九九八十一难,实在是“游”字半毛钱关系都不相干。原著小说第一回,出现的“西游释厄传”五个字才贴合“ 踏平艰险,成大道,斗罢艰险,又出发,啦啦啦”的感觉。
“西”,是西天,是唐僧师徒取经的终点。
“游”,便是取经时的状态。不是梦游,不是旅游,不是神游。
一个“游”字说的究竟是处处有难,步步该灾的取经难度,还是孙悟空一路披荆斩棘,神挡驱神,魔挡杀魔的闯关进度?

各路网络大神们早就分析过,整个取经的过程,就是天庭众仙与西方神佛联合布下的大局。
在小说第五十三回中,太上老君和悟空的对话,早就“暗戳戳地明示”这场取经行动,其实只是一场大佬之间互相摸底牌的操作。
老君道:“葫芦是我盛丹的,净瓶是我盛水的,宝剑是我炼魔的,扇子是我骗火的,绳子是我一根勒袍的带。那两个怪:一个是我看金炉的童子,一个是我石银炉的童子,只因他偷了我的宝贝,走下界来,正无觅处,却是你今拿住,得了功绩。”
太上老君和猴子之间的对话,意思再清楚不过。
宝物是我的,妖怪是我安排,最后结算功劳算是你的。
如果按照“游戏难度”,收服金角、银角这种段位的大妖,最终结算时要论“功绩点”的。
话都说到了这份上,作者生怕“体制外”的读者们没整明白,非要借猴子之口,刨根问底儿要问个究竟。

大圣在这里差点栽了跟头,当场就开怼:“你这老官儿,着实无礼,纵放家属为邪,该问个钤束不严的罪名。”
太上老君道:“不干我事,不可错怪了人。此乃海上菩萨问我借了三次,送他在此托化妖魔,看你师徒可有真心往西去也。”
所谓 “海上菩萨”,便是南海观音。为了攒这个局,观音甚至“三顾兜率宫”,诚心诚意邀请老君同志加入“西游项目”。
你们经历的一切磨难,都是菩萨有意为之。目的,就是考察你们“师徒可有真心往西去”。
在这场“西行项目”过程中,如来是总策划,菩萨是总经理,每一“难”的背后,都牵动着佛家与道门之间的权衡和布局。

如来法力通天,随手就能真经运到东土,却偏偏要指派金蝉子十世轮回,还要不远万里跑一趟:
一边盼唐僧来取经,一边要制造种种关卡;一边承诺在危难时给予帮助,一边又默许妖魔置取经人于死地。
既要保护唐僧顺利过关,又要保猴子大难不死。
取经这件事本身,早已不重要。重要的是谁来取,谁来渡,谁能成。
所谓取经,只是一场神佛安排与操纵下的游戏,“九九八十一难”是游戏必须的仪式与程序,唐僧师徒充当了这游戏的完成者和演员,所谓“正义”与“邪恶”不过是取经游戏的玩法和规则。
这表明神佛们的兴趣和目标,主要不在于取经这件事上,而在于对取经团队经历的磨难和心性的考验。
在小说原文中,多次提到孙悟空是“心猿”。
孙悟空生性顽皮,喜欢戏弄妖怪。在他降妖的过程中,总是想方设法捉弄一下妖怪,开开心,然后再下手。

于是,我们就看到了“猪八戒背媳妇”、“莲花洞骗葫芦”“车迟国三妖喝圣水”等名场面。即便是跟妖怪赌斗之时,孙悟空也不会放过拿对手取乐的机会。
这就跟猪八戒的战斗风格完全不同,虽然猪八戒战神打妖怪的几率不高。一旦遇上法力低微的小妖,总是被“一耙筑死”,连被戏耍的资格都没有。
猪八戒遇到小钻风,还能不能出现“大王叫我来巡山”的名场面?
心猿心猿,欲去妄心,先识真心。
西行之路,是一个“放心”“收心”“放心”的过程,取经之路的每一个进程,修行的每一次进步,越是往后,就越要付出更大的代价。
有意思的是,孙悟空在遇到一些难缠的妖怪之时,最善于变只小虫子,钻进对方肚子里。

他还要在妖怪的肚子里打一通拳脚,揪着心肝脾肺“荡秋千”,“竖蜻蜓”,搞的妖怪们苦不堪言。
在“黑风山”,悟空是变成一粒仙丹,被熊罴怪吞进肚子。他在妖鬼肚子里“理起四平”,妖怪疼的滚倒在地;
在“火焰山”,猴子他变成一个极小的虫,藏在茶沫里,趁着铁扇公主喝下,结果是:心痛难紧,满地打滚,只叫“叔叔”饶命;
对付黄眉童儿,变成西瓜,保熟又保甜,那妖精来到,张口就啃。
行者乘此机会,一咕噜钻入咽喉之下,等不得好歹,就弄手脚,翻跟头,竖蜻蜓,任他在里面摆布。
妖精疼的泪眼汪江,把一块种瓜之地,滚得似个打麦之场。
红磷蛇、金毛老鼠精,都是靠“钻肚战术”制服妖精。
最绝的就是狮驼大大王,悟空变成小虫被他喝到肚内后,在妖精肚里尽情地折腾。

这老魔后来用言语哄骗,假意将唐僧放了,想哄悟空出米,还想着趁他到嘴边时一口咬死,可偏偏这诡计又被猴子识破。
悟空顽皮地先把金箍棒支出来,妖精使劲一咬,把门牙都崩碎了。整部《西游记》中,狮驼岭大大王生吃金箍棒第一人。
取经的过程就是“游心”的过程,如何在这一场“戏”的漫漫长路中,悟得取经真谛,从而在身心上都达到“游”的状态,才是孙悟空思考之后悟出的真谛。
孙悟空从花果山出发的时候,追求的“不伏麒麟辖,不伏管,又不伏人王拘束,白由自在,乃无量之福”的逍遥生活。
他寻师访道,学得七十二变,十万八千里筋斗云,以为自己从此过上了与天地山川同寿,与日月齐光的生活。

直到孙悟空被压在五行山下,被唐僧救出带上紧箍之后,那种毫无节制、率性而为的自由生活才告一段落。
悟空本是心猿,天生爱换攀援腾挪,要收其心,就要“五行山下定心猿”。
可以说,西行的取经之路,也是孙悟空的修行之路。
随着取经之路的不断深入,孙悟空内心虽然依然对自由抱有渴望,但是心态已经接受了自己也是“取经人”的认同。
孙悟空不再把保护唐僧看做对自由的限制,相反,因为唐僧的存在,反而让他认识到了更加理性的自由。
在第二十七回,三打白骨精之时,孙悟空强忍着脑胀欲裂的疼痛,也要先打死白骨精。
以前,他是在花果山上过着逍遥自得的生活的美猴王,而这次,他因打死了“善化”的白骨精,唐僧念咒要将他赶走。

真离开之取经团队之后,他“又想起唐僧,止不住腮边泪,停云住步”,最终又回到了花果山,继续当他的山大王。
此时,山还是那座山,景还是那般景,可他再也找不到以前的那份快乐了。
唐僧被黄袍怪变成了老虎,也没有办法对他念紧箍咒。
孙悟空虽然重回花果山的自由世界中,他却感受不到那种自由了。
以至猪八戒找上门,听说师傅又遇磨难时,他马上就下决心回到西天取经的队伍中。
在取经路上,猴子也多次表示对紧箍咒不满,并要求菩萨去掉金箍。
此时的金箍,早已不在头上,而是深植在心里。试问,在大闹天宫之前的孙悟空,被压在五行山的孙悟空,会不会想到自己还有如此执着于“取经”的这一天?从心态上来说,他再也离不开这支队伍了。

到了《真假美猴王》那一回,猴子回到花果山,居然要自己再组一支队伍去西天取经。
当真心离开之后,假心便来。在真假美猴王,就是真心和假心的对立面。心猿要面对内心的魔障,“二心搅乱大乾坤,一体难修真泯灭”。这一回中,孙悟空经历过最揪心的磨难,上天入地,从地府到天庭,照妖镜、谛听全都不管用。
悟空甚至让师傅念他最恐惧的“紧箍咒”,谁都无法证明自己是真的,另一个是假的。
最后,如来佛祖才能辨认出真假。因为如来是“无所从来,无所从去,心无所求”,因而人的真假。
悟空一棒子打死六耳猕猴,自此消除了心中魔障。
从此,悟空可以一心一意,保唐僧西行。这就是一个从多心到一心的过程。要进入西方极乐世界,取得真经,还要把一心修炼到“无心”。

到了后面,不仅仅是心猿,唐僧和八戒也开始逐渐“清净本心”。唐僧已经不听八戒的蛊惑之言,有了不少堂堂正见,即便是被妖怪捉去,也能保持镇定的心态。
就连八戒也有所进步,后期甚至可以“转识成智”了。
一步步西行,一步步接近虚空,唐僧的正心逐渐坚定。自从真假美猴王之后,唐僧的《紧箍咒儿》就不念了,即不再起念;
他对八戒的管教变得严格,就是惩治欲望。
等唐僧放下一切杂念,心猿不在放逸攀援,意马不在狂荡奔驰。被世俗人间、贪婪物欲所束缚的“一灵真性”便脱壳而出了。
这可能就是小说中最后一回中说的:“猿熟马驯方脱壳,功成行满见真如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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